那年零下9度的北京胡同

2014年10月2日,我拖著行李箱,摸黑在綿綿細雨的北京鼓樓周邊胡同裡,按地址找著我在Airbnb上租的房子。自從高中去了一趟北京,一直念念不忘很想再去,因此當我2014年夏末第二次到訪,遇到了當時已經住在那裡一年多的Narayan,就義無反顧決定搬去。

老北京滿是大大小小的胡同,雖然後來幾乎都被拆掉了,二環內鼓樓附近的胡同還是蠻完整的。既然要住北京,當然要體驗一下這種生活囉——於是我在一個四合院裡租下了一間房。四合院雖老,但都是整修過的,每間房裡都有自己的衛浴,整個院子古色古香之中也帶著點現代感。從家門出去走沒十分鐘就是前海、後海、南鑼鼓巷等知名景點,讓我對住在這裡感到格外開心。

院子裡的居民,包括一對來自河南但旅居加拿大的房東夫妻、他們的港裔加拿大籍朋友,我,另一個台灣女孩,三隻貓,還有住在大水缸裡的兩條魚(我不鼓勵人買魚或養魚,但已經養了的也不能隨意放生,好在水缸很大)。

那三隻貓分別叫哥哥、妹妹、菠蘿。哥哥和妹妹是別人家的貓生的同一胎,從頭到尾都是純白的毛,哥哥還是陰陽眼。菠蘿則是隻白底夾雜黑色、咖啡色的小花貓。雖然平時他們自己有一間貓房,還開著暖氣挺舒服的,但仍天性使然忍不住想跑到院子裡玩耍,甚至是從屋頂偷溜出家門去好幾個小時,到天黑才回家。

秋天,院子裡樹上的柿子動不動就「啪」一聲砸下來,掉到地上砸個稀爛,更別提那掃也掃不完的落葉——這對哥哥、妹妹和菠蘿來說簡直是天堂。他們三個在院子裡互相追逐、玩著落葉和砸爛的柿子,有時哥哥甚至叼著死老鼠「好心」送到我房門口,把我嚇個半死。幸運的時候,柿子掉下來還是完整的,我們就幾個室友分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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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,大陸是中央供暖的,也就是說家家戶戶有中央控制的暖氣,每年有特定的供暖日,也有固定停止供暖的日子。但這對四合院來說沒什麼差別,因為老舊的四合院沒有裝設中央供暖的管線。這點當初租房時房東就已經好意提醒過了,不過當時還真的沒想太多,覺得要是天冷了,我把冷氣機調個23度,也算暖氣了吧!就湊合著用吧。

我還記得,結冰是一夜之間的事。通常早上我們的三隻「喵鬧鐘」都會準時在房門口喵喵叫個不停,讓我開門放他們進房玩、打擾我工作(如下圖)。但那天例外。2014年的冬天,原本都好好的少說也有個5、6度,但那個早晨,我是被凍醒,不是被貓叫醒的。

一醒來,拉開窗簾,簡直沒嚇呆——哥哥在大水缸裡,喔,不,是水缸上——既是踏進了水缸,但卻又浮在水上!這是怎麼回事!生平沒看過因為天寒地凍而水面結冰的我,外套也沒穿就跑進院子,發現整個水面已經結冰了,冰層很厚,魚則是在魚缸最底下未結冰的水裡繼續游,但看似空間不大。三隻貓輪流站在結冰的水面上往裡頭看著底下游來游去的魚,難掩興奮之情。

「Leo你快回家,結冰了,水缸都給凍上了,魚困在裡頭!」我趕緊打電話給外出旅遊、把院子交給我看管的房東。同時查了下氣象,發現氣溫竟然一夕之間降到了零下9度。他趕緊提早結束旅程回家,用鐵鎚敲了好一陣子,才在冰面上鑿出了一個洞,順利把魚救了出來帶進房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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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合院有洗衣機但沒有烘衣機,每次洗完衣服就到屋頂上去晾。剛洗好的衣服總是濕的,再加上外頭零下的溫度,有時因為太冷,我實在無法撐到把所有衣服晾好,中間總需要分個幾次,先回房休息一下暖一暖,再繼續晾完。一整個冬天,我每次晾在外頭的衣服幾乎都不會乾,因為一晾起來沒多久就結冰了,等我隔天收衣服時不是還凍成一團,就是解凍了化成水。

其實我是很愛冬天的,我寧可手腳冰冷,也不喜歡汗流浹背。我想是素食十年幫助我調養身體,讓我的禦寒能力增強了許多,也因為以前住在北加州濱海小鎮蒙特瑞被訓練出不怕冷的本領:夏天最熱頂多也不過就攝氏20度,晚上可以低至11度,冬天則是最高溫14度,最低溫5度。所以到了冬天的北京,枯枝滿街,一片白色的冰雪世界,冷歸冷,但我冷得開心也新奇。2015新年第一天,我們就到家附近的前海去溜冰。整個不著邊際的湖面都結了厚厚一層冰,我們穿著租來的冰刀鞋,溜溜停停,偶爾跌跤再爬起。

每次想起那段日子,我只有美好回憶。但對於來自巴西的Narayan來說可不是這麼回事了。四合院的屋頂裝了太陽能板,是用太陽能發電的。北京的陽光很強,通常電力非常充足。他是個早上出門前一定要洗澡的人,而一大早6、7點累積的電力還不夠,水永遠都是冰的。苦了他在零下9度的北京,洗了三個月的冰水澡,直到我們最後搬家。每次想起,他總說那段日子美歸美,但早上實在太痛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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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院子已經三年多了。但只要每次回北京,我總會穿過蜿蜒的胡同,再回門口去看一眼那深鎖的四合院大門。不知道哥哥、妹妹和菠蘿可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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